凡煙小說

第四十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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劇組圓滿殺青的微博發得很低調,基於主要角色都在拍完自己PART後走得差不多,連拍照都找不齊人。

穆懷袖最後只簡單地發了一段文字,將劇組的各位感謝了一遍。穆致知刷到時,這條微博已經沖上熱搜過又掉至中下游。

他粗略看了一遍後轉發,並在熱轉看到了竇杳,很官話,琢磨不出什麽東西。倒是竇杳的粉絲挺心滿意足,帶著一水兒硬照來喜滋滋地控評。

反觀他自己的粉絲,熱評十有九條在埋怨他的敷衍技術更上一條龍,連車軲轆話都懶得說,直接轉發當通知。

更有甚者嘻嘻哈哈地下面開玩笑——“建議去林老板的輔導課上進修,學學怎麽寫小作文哈[doge]”。

作為微博活躍話癆用戶,林吟愛絮絮叨叨這一點頗受爭議,黑子罵他就張嘴會說,粉絲倒覺得真性情得可愛。穆致知劃到這一條,不由得會心一笑,點了回覆的圖標。

但當回覆框在屏幕下方彈出時,穆致知驀然想起了竇杳在提起林吟時,強忍失落的眼神,如果頭頂有一雙耳朵,一定會委屈地聳拉下來吧……就像穆德回回被自己騙取洗澡吹毛後,對主人失望透頂地甩著腦袋嗚咽。

不過只要自己摸著它的脖頸,輕聲細語地哄一哄,穆德又會大度地原諒他,睜著黑葡萄樣的眼睛,重新親親熱熱地趴在穆致知的膝頭。

最終還是沒有回覆。穆致知打開微信,和竇杳的聊天印象中並不多,但細細看來,居然每一天都沒落下,哪怕只是沒話找話地閑說幾句。兩人已經一個多月沒有見面了。

娛樂圈的情侶本就聚少離多,長時間的不見面是常態。原本穆致知說好殺青後就回申滬,卻又被後續工作絆住,等他的假期真正開始,竇杳那邊的通稿已提上日程:一家奢侈品牌按往年慣例,邀請他作為時裝周的走秀模特,未來一段時間,便是拖著行李箱輾轉西歐各國。

穆致知並不怎麽涉足時尚圈,左右都是休假,原本他想親臨秀場,看小男朋友神采飛揚地走紅毯,卻被竇杳有些赧然地否決了。

“行程挺趕的,也沒什麽私人時間……相處,”竇杳這樣對他說,“而且你剛拍完戲,還是別折騰了,好好休息吧。”

那就這樣吧。穆致知面朝家中那扇巨大的落地窗,靠在躺椅上,一手摸著穆德溫熱的耳朵。竇杳回絕的那一刻,他看著窗外闌珊的路燈,忽然心生難言的落寞。

他只好笑了笑,說:“不好意思讓我看啊?”

“嗯……是吧,”那頭竇杳沈吟數秒,聽語氣居然還是在很認真的思考,“可能會出糗之類的。”

穆致知心笑,你可真是一輩子都學不會調情的話吧。可他偏偏在不知不覺中,對竇杳這種笨拙,從逗弄的心態,到了一份連自己都說不太清楚的感慨。

兩人間有好幾個小時的時差,竇杳那邊有人在找他,穆致知聽出是趙煊的聲音。電話斷了,微信上閃出一條消息。

竇杳:八月底回來,一定一定。

穆德一爪子拍在手機屏幕上,讓穆致知一下沒拿穩,手機摔在地上。好在不算高,地板上也鋪了攤子。他沒急著撿,順手拍了拍德牧的腦袋,輕輕嘆了口氣,問它:“想你哥哥了?”

其實穆致知知道,這份五味雜陳的想念,多少還是源於自己的心。

盡管竇杳的微博沒怎麽宣傳這場秀,但穆致知還是看到了不少照片。他的小號在先前找圖時關註了竇杳的超話,這段時間粉絲瘋狂地搬運著外網上的相關照片,一張張地精修,不少修得過了頭,看得穆致知哭笑不得。

他起了幾分好玩的心思,保存了其中一張,單獨發了一條微博,想起在劇組時化妝師的評價,學著這幾天看到的粉絲口吻寫道:“小杳哥哥的素顏就很耐看了,施粉太白施朱太赤。”

這條微博沒法多久,居然還有人回覆:勸刪吧,這張的原博說禁止二改二傳哦~

也不知道是怎麽被找到的。穆致知怕和人吵起來,只得刪了。回超話刷新一下,又出了新圖,是一位日耳曼風情的大美人發的推特,估計是竇杳的一位同行,一水兒俊男靚女在後臺說話,竇杳站在外圍,臉上還掛著妝,並未看向鏡頭,神色冷淡。

搬運的博主格外鐘情這張抓拍,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大段:

“——……就是說,小杳五官長得還是有古典味的,但不是那種典型的古典,劍眉星目(?桃花眼~),鼻梁嘴唇都有東方那味,但不寡淡,挺濃顏,各位懂我意思吧?最喜歡這種在歪果仁中能一眼看到他的特有氣質了,可惜某些人自己一點都不寵粉,自拍都舍不得發一張!!”

這番吐槽激起群憤,評論區裏聊了起來,穆致知看到自己之前在劇組拍的那種竇杳穿校服的照片被發了出來,也是在說:“——就寧願發風景都不肯給我們看一眼啊,還得靠同事發圖。”

“——已經殺青了吧,他還真一直不聲不響的,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曠工玩票去了。”

“——都不想聊這個了,多年老粉,現在還覺得兒子這個路走窄了……心情覆雜。”

“——為什麽我覺得兒子出息了哈哈哈,名導制作誒。”

“——可得了,都不記得兒子被罵成啥樣了?特別是某影帝的高貴粉,我們兒子可真是高攀不起哦。”

“——雖然但是,我覺得mzz和兒子關系應該不錯……吧?這張路透拍得還挺好看的,當天就是我的鎖屏了~”

“——誰知道,宣傳吧。眾所周知某影帝粉來老捆綁了,回回熱評不帶ly不會玩的那種。”

“——有一說一他家竹馬cpf是真的囂張,天天在正主面前舞,得虧正主給臉慣著,不然早被wf撕爛了。”

“——聽說這電影帶玻璃元素,別給小杳和影帝拉出cp粉了啊……那不得被他家竹馬追著罵到祖墳?”

“——勸刪,不要提供奇怪的思路給她們,專註自家啊!”

火藥味越聊越濃,穆致知退出這個帖子,四處翻翻,發現由於《三十難立》近期殺青的緣故,自己在竇杳的超話被提到的頻率還挺高的,常以“某影帝”作為代稱,幾個帖子看下來,穆致知也覺出味,這是句帶點嘲諷意味的反話。

他將一些說得讓自己都啼笑皆非的言論截圖下來,將ID打碼,發給竇杳,饒有興趣地等待著他的反應。

竇杳很快回了他一串省略號:……

穆致知忍笑打字:沒別的感想了?

竇杳片刻後回覆:粉不起來的,電影裏面都沒在一起。

穆致知看著這句話想了一會兒,才意識到竇杳指的是一大串圖片中拼命勸不要給他們組cp的那張。他居然起了認真反駁的心思:怎麽粉不起來,又不是只有大團圓才有人喜歡,我告訴你,有時候她們反而覺得留白更美,不一定要在一起。

估計是有工作,這一次竇杳久久沒有回音,等穆致知看了小半本小說,才得到男朋友的下文:也許吧,記得你說過,孤獨一人也沒關系,只要能發自內心地愛著一個人,人生就會有救。就是《1Q84》那一句。

竇杳在社交軟件上,很少一次說這麽長一段話。穆致知看著那個白色的矩形對話框,盡管其中一大部分都是在引用,但穆致知的心還是感受到了一味觸動。那天的情景,反倒是在記憶中模糊了。

八月的末尾,流金名苑中蟬鳴切切,不至於吵人,聽久了也意味悠長。穆致知有了大把的時間陪伴半年不見的穆德。德牧犬的壽命只有十年左右,而穆德,他已經養了它五年多。穆致知牽繩,看著穆德邁開四肢,吐舌小跑在路上,時不時回頭看自己一眼。

他在大狗黑亮的眼珠中,莫名看出了深深的依賴與眷戀。想起因前段日子因拍戲而空白的半年,心被不輕不重地揪了一下。

半年,穆德生命中的二十分之一,就這樣輕易地過去了。

有朝一日,它也會不得已地離開自己身邊,而那時候陪伴在自己生命中的,又會是什麽呢?穆致知惆悵地想,無論如何,總之自己是不會再養狗了。

穆致知想起剛回到申滬的第一天,陡然從落後靜謐的小鎮回到高樓層立的摩登都市,雖說申滬才該是他本身習慣於生活的地方,但穆致知還是有種墜入了時空縫隙的不真實感。大抵是因為和竇杳陰差陽錯趕上劇本的戀愛關系使然,穆致知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真情實感地拍過一部戲了。

他和竇杳這場開始得不清不楚的戀愛,居然也這樣維持了半年,雖然中途有過情緒的波折,但大抵還是很平和的。

得益於在一些事情上,兩人幾番來去,但最終都選擇了裝聾作啞。

手中牽繩傳來一股力,將穆致知拽回神,穆德扭身跑到他的腳邊,乖巧地配合著他的步調。原來想著和竇杳的事情,讓自己不自覺地將步伐放慢。

記憶好像飛了久遠的一程,但數來也不過一年多。穆致知想起第一次在流金名苑見到竇杳,還是靠著穆德的指引。那也是在夏天,空氣中湧動著不堪重負的潮意,申滬的夏風總是這樣將雨未雨,吹過淡墨樣的天色,不夠明媚,也說不上壓抑。

竇杳發來消息,說這幾天就會回國,但還是要去一趟薊津。

應該不是工作的事,穆致知也沒有多問,只說你回來直接來找我吧。

風梳過穆德脊背上流暢一線,穆致知加快了腳步,讓它能跑得更盡興些。他在心中小聲抱歉,沒有辦法拆開你頸上的繩索,許多事情,不是我們想就可以實現……

唯一的一次,穆致知在黑夜的掩映下,懷著幾分僥幸,讓穆德盡情地在人行路上飛奔,那是記憶中,它最歡快喜悅的一次,看得當時被生活工作變動折磨得身心俱疲的穆致知,情不自禁地跟著露出了一個放松的笑容……盡管這份放松,很快隨著穆德的跑沒影,變成了無奈。

也就是在那個昏沈如水的夜晚,穆致知追著穆德,來到了竇杳的面前。

當時不覺得什麽,而今想來,也有幾分宿命的意味。

流金名苑一棟大門緊閉的公寓前,低矮的臺階上,坐著一個戴著黑色的口罩的青年。他身邊立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,挨著無處安放的一雙長腿,偶爾有路過的行人好奇側目,但無人上前詢問。

雖然看不清青年生著怎樣的一張臉,但那自然而然流露而出的挺拔氣質,頗讓人不由得心生好感,更何況他的懷中,還窩著一只毛茸茸的尖耳白狗。

或許也感受到了竇杳沈悶酸楚的心情,平日活潑好動的小狐貍,難得溫柔乖順,伸出粉色的小舌頭,舔了舔竇杳的手指,將臉埋進竇杳寬大的掌心裏。

竇杳苦笑一聲,五指穿過小狐貍的白毛,輕柔地理了理。

身後是穆致知的房子,竇杳的確像穆致知所說的那樣,回來直接找了他,卻沒有給穆致知消息。他不知道穆致知是否在家,大抵是在的吧,可此時此刻,他只想這樣靜靜地坐一會兒。

濕潤的風,帶著萬鈞沈重,潮水一般淹沒了他同樣沈重的心。

方才的一切,他不願意去想,只好在這個地方,應景地想一想感情。

時至今日,竇杳依然覺得這是場談得一團糟的戀愛,但他固執地舍不得放開,除卻真的很愛穆致知,舍不得的也有這份愛情中,所附帶的歸處吧——因為他們在一起了,所以他不用回自己空無一人的房子,可以來這裏找他愛的人。

就像他明知自己早已是姜雨梨的可有可無,但為了讓親情免於無處安放,他強迫自己對很多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。

竇杳低垂著頭,想將小狐貍抱得更緊些,又擔心它會不舒服。一下飛機他就徑直將小狐貍接了回來,它依然健康靈敏,蹦蹦跳跳地撲向久別的主人。竇杳將它抱起,心想這是自己生命之中難得的幸事。

歸根到底還要感謝穆致知,小狐貍是他帶給自己的。

哪怕在穆致知身上,他也算嘗透了愛與苦。

竇杳滿腹心事,忽然懷裏的小白狗清越地叫了幾聲,生出一股力從他的手臂中掙脫,往前跑去。竇杳被嚇了一跳,還沒來得及攔住它,卻發現有一個高大的影子,替自己守住了。

高大是相對於小狐貍而言的。穆德好像還認識這個朋友,後身下趴,兩只前爪挺立,以一個標準的坐姿立在了小狐貍面前,好脾氣地仍它往自己身上撲了兩下。

竇杳怔住了。

是穆德,它在這裏。那麽……

在靜謐的風中,穆致知走到了他的面前。

他什麽也沒問,只是揚眉沖坐著的青年伸出了手,心想,這算不算是,它又帶著我找到了你一次,小杳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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